一位纵火犯的自画像

 作者:柴思原,社科研究者,散文作者

  放课后疲倦的身体,偏头疼,双耳嗡嗡,口干舌燥,被隐形眼镜刺痛的左眼,落枕的肩膀,干瘪的肚子,不合脚的鞋,装满不必要杂物的书包。打开公寓的灯,按开温室键,脸色灰白的墙,死寂的家具,散了一地的旧衣,唯一的朋友床头灯。躲开庸俗的熟人们让人呕吐的作秀,远离肮脏的谎言和背叛,像难民一样匍匐爬上狭窄的床,可床也不是我的避难所,在我那夜不成眠的日子里,睡觉都是一个奢侈。即便睡着了,我的脑子里要不就是未来悲剧的预演,要不就是时光机带我回到最不想回去的从前。拥挤的人潮,奔涌的车流,险象丛生的楼宇,来自遥远童年的嘲笑声,被死神追逐的紧迫感,还有越走越远的你,都是我无法避免的主题。这些梦魇随机地排列组合,在漫漫长夜消耗着我的体力,啃食着我的灵魂,一步步地把我逼到深渊边缘,仿佛在考验我如何才能悬崖勒马,如何才能不自我放弃,不变成一个疯子,一个喷子,一个活死人,一个愤世嫉俗到会无差别放火的纵火犯。

  梦里的我无助到底,所有恐惧和渴望被编织成绚丽的谜团,就像我们眯着眼透过万花筒看到的图案,变换着组合方式,一轮结束便一轮重开,就像我们在游园地的哈哈镜里看到的怪兽,膨胀和扭曲着,边走边对着镜子外面故作正经的自己鄙视不已。这些梦境究竟想要向我表达什么,究竟在给我什么启示,我总是摸不清头脑,我既不敢忽视,却又不敢多想,我心里在拔河。我解不开梦的谜题,我比飓风里的蒲公英强不到哪里去,不论我如何洋装努力,摆出胸有成竹的姿态,一切不过是低等生物的自娱自乐,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这世间就是如此地不公,真诚低调的人,总是走钢丝一样战战兢兢、生怕出错,有一丝失误就会被紧咬不放,而虚伪张扬的人,却可以自信潇洒地披荆斩棘,关关难关关过,认可和吹捧时常萦绕耳边,认真创作的人,总是在克制和打开自己、在自我表达和普世共性之间绞尽脑汁,然后被边缘化、无人问津,而粗制滥造的人,却尽力营造着虚假的人设,把垃圾倒向公众,把不懂行的人骗得团团转,粉丝们却紧紧相随,我并不理解这种双标,但生来懦弱的我只有无能为力、暗自神伤、在心里碎碎念的份。

  梦里的我,害怕被人潮淹没,害怕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侵犯,害怕思想变得盲从,沦落成和路人一样面目模糊的行尸走肉,被法医误盖上无可救药的确认章,最后和其他尸体一起被推进火化场燃烧殆尽,化作烟灰,伫立成墓碑。梦里的我,害怕高楼大厦的压迫感,害怕矫揉造作的都市丽人,害怕潮品名牌和胭脂水粉,害怕短视频里的恶俗音乐,害怕被虚张声势的精英名流瞧不起,害怕衣着简陋地走在街上被成群结队的熟人通过大声打招呼取笑,害怕全球变暖,然后关于换季的一切美好的感叹都成为过去。梦里的我,害怕一觉醒来就回到故乡的床上,害怕回到躲进角落里让音乐灌满耳机祈祷一天赶快结束的自己,害怕回到被审判的目光,粗鄙的言语和暴戾的肢体所胁迫的校园,害怕再遇到那些企图掌控我易碎的性格,在我上钩后负了我的混账们。他们让我明明从未做过恶事,却莫名地感到内疚。他们总是说我不够自信,但当我露出一点锋芒,表达一点态度他们就会打压我,嫌我抢了他们的风头,他们给我的幸福设置障碍,把我逼进自闭的角落,却怪我没有把生活过好,怪我的人生枯燥无聊,不像他们一样精彩。这招是伪君子常用的道德绑架和情感勒索,我是成年后才逐渐明白的。这就是我为何从来不愿去同窗会,因为我还赤裸裸地记得他们拿我取笑、对文艺青年冷嘲热讽、自己过着轻浮的生活、说着粗鄙的话语,却对那些安静思考、认真生活的人恶意满满的情形,不管我站到多高的舞台、获得怎样的成就,我都无法替当时的自己原谅恶毒的他们。

  我那些恶劣的高中和大学同学,他们觉得这是“酷”的,就是对自己的学业极度敷衍、得过且过,只要达到最低的毕业标准即可,就是为了给自己贴上“名校”的标签立人设,毕业后就随便找一家和专业没什么关系的工作,过着一定要去金融和咨询行业西装革履地展现自己的经营气息、毫无对知识的渴求,在课后就是逛街、吃饭、聚会和蹦迪,过那种相互抱团、彼此吹捧的群体生活,干什么事情都要和别人一起,没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和兴趣,喜欢穿在社交媒体上秀自己穿潮牌、买奢侈品、健身、护肤这些外在事物的街拍和短视频,展现自己出身的幸运和外表的优越。他们口中的孝顺和爱国都不过是口号罢了,他们不仅对不起父母给他们交的学费和生活费,总是追求一些浮夸、浮躁的商业潮流,却从不在智识和修养上投资自己,喜欢追求短期的玩乐,也喜欢被粉丝无脑夸赞,无法静下心来、踏实、系统性、完整地去做一件对自己的人生长期有益处的事情,局限在自己的认知层次和狐朋狗友的饭局里逐渐变得越来越自大、狭隘和刻板,对自我和世界都失去了观察力、感知力和开放的心。他们觉得做潮男、肌肉男和网红就是酷,却不知道在一些眼里格外油腻、浮夸、平庸。

  梦里的我,害怕忽然之间被死神所召唤,四肢没有来由地瘫痪,大脑变得对悲喜麻木不仁,微笑和憋泪的表情皆已消失,手指连笔都提不起,自己想写的,想说的,想去的地方和想见的人一拖再拖,最后却再也没有机会兑现。我无法昂起头颅直视死神空洞的双眼,跟它说再等我一下,我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天赋和才华还没有用完,我观众要不缺席,要不提前退场的舞蹈还没有结束。我只能掩耳盗铃地东躲西躲,紧闭双眼,屏住呼吸,生怕柜门被扑哧一声打开,在里面蜷缩着的我就像脱了毛的鸡,赤裸裸地被看光一切。梦里的我,和现实中别无两样,都只能悄无声息地在远处默默望向你,我眼眸中烧着深情作为燃料,但这显然对你而言不值一提,因为你并不认识我,我既想让你看见我,却又怕你觉得我怪,既想你知道我喜欢你,却又怕你知道后只会离我而去,所以我迟迟不肯出手,因为这样我就可以不直面现实,自我欺骗说不定我们依然有可能。

  为什么在梦里我都那么懦弱?难道我潜意识里就没有一点桀骜不驯?还是说我总是怕这怕那,导致了我不敢有愿望?所以梦里不是愿望的实现,而全是不想发生的事情的重现和预演?如果我再勇敢一点,说不定我可以飞跃人海,跳上房顶,眺望蚂蚁一样的行人,我可以穿越回童年,反抗霸权,对线恶霸,我可以不畏死亡,自由落体,甚至可以以风速追赶上你,一把钻进你的怀里。可是性格使然,我并没有,我不够决绝,狠不下心,不够急躁,从不发火,我像个机器人一样,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,只有受委屈的模式,而且还把隐忍和克制编译成了美德。其实我多想哪怕一次变勇敢,勇敢到可以径直走向平行线对岸总是悠然自得,笑颜如花的你,和你说初次见面,多多指教,看你惊愕的样子,然后小声偷笑,我知道那一瞬间,春天会开满我整个心海,所有秋叶会落满我空荡的躯壳,那一瞬间,冬雪会在我早上起床拉开窗帘的一瞬间铺满整个小镇,一丝不漏。我想要你夸我单纯可爱,想要你揉我的脑袋,我想要你握住我风中冻僵的手,跟我说除了我之外你什么都不要。我常常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,我死前不想看什么恢弘壮丽、一望无际的山海,我只想走进你的心,同感你的感受,躲进你的温柔乡,我唯一在意的地方。

  冬天的天黑得那么仓促,我想要你发现放课后饥肠辘辘,魂不守舍,四处游荡的我,把我捡回你的家,我想要你知道,虽然这世界待我那么残忍,我却从来没有变成一个纵火犯,我在梦里都不忍心放火,这样温柔的我,你怎能薄待。为了你,我可以把所有报复这个世界的执念都收起,我可以不清算过去受过的伤害和屈辱,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创伤记忆都带进坟墓去,我可以不再怪罪任何人看低我、曲解我,我可以不惺惺作态地礼貌和卑微其实牢骚满腹,我可以不再和俗人抢黑夜,我可以不再纠结:是因为我性格扭曲,其他人才讨厌我?还是因为他们本就讨厌我,我性格才变得扭曲?他们却用一个他们所造成的结果来合理化他们一开始的刻板印象?我可以不再埋头温习日记本里黑化的步骤,不再在散文里进行自己作为潜在杀人犯的画像速写,不再在上面画奇形怪状的半兽人,不再无数遍写写擦擦“生”和“死”,不再在故事里写面目狰狞的主人公,我可以给你最纯净无暇的孩子气,也给你撒最妩媚的娇。我什么都可以不求,我只想要你用力地进入我一整夜,让我不因为现实沮丧不已,也不因为噩梦束手无策,我不想醒来泪潸潸,我讨厌自己可以记住梦的这个怪癖,我答应你,只要天一亮你就可以大步地离开,但我相信你并不忍心,我不相信你的心是凿不开的冰海。我想要你说谢谢我,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收下了这句话,这只会让你更没有愧疚感地伤害我。这世上没有比我更远的地方,这世上也没有时光机,此刻的我,此刻光芒万丈又坦率至极的我,你是要错过了,此生就再也不会见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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